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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青绿》,何以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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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青绿》,何以动人?

三联生活周刊 三联生活周刊 07-04 18:33


「只此青绿」


《只此青绿》所达到的高度、宽度和深度都为未来创作作品开放了一个新的视觉和听觉艺术融合的空间。



无论哪个时代都有传奇而幸运的艺术作品。不仅问世之时就已被珍视,在随后的岁月也经得住考究,成为时间旅行中的经典,每代人的关注喜爱都在为其“赋魅”。2017年9月在故宫大展的《千里江山图》就是一幅这样的作品。画家王希孟在《千里江山图》中使用了青绿设色山水画法,创造了宋代和谐的江山全景,宏大而精微。王希孟绘画的指导老师是宋徽宗,因此这幅画也体现了中国古代帝王的审美。


《千里江山图》局部,宋代,王希孟(FOTOE 供图)


2021年10月,由中国东方歌舞团出品,周莉亚和韩真两位舞剧编导及其团队共同将舞蹈诗剧《只此青绿》搬上舞台。经2022年央视春晚的片段演出,再因各大平台的推演,观众如潮的好评使其成为现象级的国民作品。舞剧《只此青绿》正是由《千里江山图》而引发的灵感。故宫藏品的惊鸿一瞥成为艺术家创作的缘起。通过舞剧版的“千里江山图”,观众以视听融合的方式感受到了“华夏一体”青绿山水动态化、意象化、拟人化的呈现。《只此青绿》,在距宋朝900余年的当下,也是一份艺术家对艺术家穿越历史的献礼——所谓“无名无款、只此一卷;青绿千载、山河无垠。”


2022年春晚的舞蹈诗剧《只此青绿》


一、舞与乐


《只此青绿》的舞蹈和音乐均按照王希孟作画的过程来推进。编剧徐珺蕊将整部剧情分为“展卷、问篆、唱诗、寻石、习笔、淬墨、入画”七个章节,形成了一个用舞蹈讲故事的线性发展。在线性的基础上有时空的叠加,比如象征文博人员的“展卷人”与画家王希孟体现了中国古代和当代的交织互动。《只此青绿》的舞剧编导和作曲家是在相同的理念下构建此剧的。其舞蹈动作与音乐笼罩在统一的整体性氛围里。整部舞剧“静”的力量非常强大,它不是每分每秒都充满动作或者音乐的舞剧,但历史的沉淀感从头到尾贯穿。这是一部需要观众凝神屏息的作品。它给观众提出“等待”艺术的审美延留地。在时间和时间的缝隙里,在空间和空间转换中,音乐与舞蹈共同塑造了一种这样的艺术氛围。它可以改写以往连续性动作和连续性音乐的审美习惯,让观众在快节奏的当下,慢下来,静下来,稳下来。


3月1日,《只此青绿》的舞蹈演员在海口排练准备演出(李天平 摄,视觉中国 供图)


音乐的创作无疑为《只此青绿》的舞蹈动作营造了梦回大宋的声场,首先表现为:《只此青绿》的音乐是用同一个主题来贯穿整部舞剧的。这种写作是一种传统的作曲方式,从十九世纪古典主义芭蕾的配乐开始,当时著名的芭蕾舞剧作曲家德里布、明库斯以及柴可夫斯基已在反复运用。运用同一音乐主题的手法,最大程度聚合整部舞剧的音乐架构。可以如此理解,音乐材料的主题既可以在主线贯穿(比如大双人舞),也可以在支线铺开(群舞),有更为自由灵动的发展。但主题是万变不离其宗,无论应对剧情发展还是辅助动作进行都能收放自如。于舞者来说,追寻音乐的主题可以形成动作的音声记忆点;对观众而言,则可以提示剧情的发展,跟随艺术家所设置的记忆链条。因为舞剧也是一种哑剧,是不靠对话推动的,所以音乐就担当了隐伏的剧情和动作暗示的功用。


《只此青绿》的舞剧音乐由西方管弦乐充当浑厚的底子,铺上各种民族乐器的声音。根据七个不同章节的动作变换,与之适配。例如表现田园的部分,由琵琶和竹笛领奏。在“制墨”中,运用箫与尺八,形成江湖豪侠之感,令人想起了王家卫《东邪西毒》的电影配乐,有“天地孤影任我行”之气势。这些都以视听融合的方式,呼应了《千里江山图》中的人物画面。在偌大的天地之间,人们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呈现不同的精神状态。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也有“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还有“卧听瀑布分僧榻,醉插梅花上酒楼”。总之,世俗与高雅都存于这幅图景之中,和谐共生。


舞蹈诗剧《只此青绿》剧照(王徐峰 摄)


《只此青绿》音乐最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对古琴和古筝两种乐器的混搭式运用。整部《只此青绿》贯穿的古琴音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青山绿水、碧涧流泉的音乐画卷,可谓是整个音乐的配乐中最为重要的“风骨”。央视春晚舞台特别定制版“青绿”尤其突出了这点。在虚拟角色“青绿”表演“静待、望月、垂思、独步、卧石”这些动作时,音乐方面是由古琴与古筝混轨后的声音与之相对应的。古琴和古筝虽同为弦鸣乐器,但它们不仅有形制与技术的差异,还有文化象征的不同。古琴在古代为庙堂之上的乐器,也是一种有着阴阳思维的法器;古筝则为世俗音乐中的代表性乐器之一,根据地域发展出不同的筝派。古琴的深沉辽远与古筝的刚脆清亮在整个大的旋律之中,融合为一种声音。


作为舞剧音乐,最重要并不是突出古琴还是古筝或者是任何一种乐器,因为音乐的整体是为舞剧的内核需要而创作。《只此青绿》的动作编排也有这样的寓意,例如下肢的重心移下、腰部的后仰、侧倾,削肩、佝背等。尤其最著名的动作定格——“青绿腰”,以往古典舞中的类似动作,下腰的方向是向上的,而在《只此青绿》中,腰部是向后仰的。青绿的气息下沉,有一种仰望苍穹之感。这些动作的气韵与古琴配合,姿态带出的棱角则由古筝承担。在肢体的运动轨迹中,起手是若有若无的,音乐是似隐非隐的,对“宋”的刻画是兼具冷冽与洒脱的。包括舞蹈演员甩袖的劲道,其实都并不落在准点的拍子上,而是参差不齐、错落有致的,这种不可捉摸的力量感才尤为独特。



古琴弦长较之古筝更长,所以它的音弹出来以后有绵长蜿蜒的音韵,其音色却有些“闷”,是一种较为“低调内敛”的乐器。古琴,如果像近现代或者古代那样用丝弦,声音亮度则会减弱(如今基本用钢丝弦)。古筝的弦短,乐音清脆。《只此青绿》中古筝的数目较之古琴更多(3:1的比例),因为舞台需要更俱亮度的声音撑住,而古琴相对来说是一种“独乐乐”的士大夫乐器,很少用于大型场合。但是古琴对这种更为“清亮”的筝之音有一定程度的内化削减。因为有时候古筝的音韵不可抑制地给人 “媚”的所指,这与青绿山水端庄静穆的形象有所违背。


在《只此青绿》中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艺术部分,都与观众保持刻意的距离,因为美与崇高是需要人仰视的。艺术语言根据艺术的精神在调整它与观众的角度,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古琴的介入,对这种可能出现的“媚”带着抵消的作用,有“万水千山揉捻碎,化为笔下青绿”之意。古时候琴弦为丝弦,在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属火,有“补心”“鸣志”之用。所以《只此青绿》中古琴的声音有柔,但它的蕴意是阳刚的。从“道”的层次来说,这种乐器贯穿《只此青绿》有对士大夫精神的模拟(例如翰林院学士的舞段),还有一些更为抽象的群舞,如“青绿”群舞也有体现。


(王徐峰 摄)


古琴属于中低音音域的乐器。古琴的散音(即空弦音)给人以大地般深沉厚重之感。因古琴弦长较一般乐器要更长(如第一弦弦长近113厘米),故其余音长,余韵长,与《只此青绿》中舞蹈动作的气韵正好相互辉映。这部舞剧的音乐里就运用了古琴的散音、按音,用右手挑、勾、撮的技巧,以及通过左手按音的技巧呈示乐意。传统古琴曲在表现“高山”这一主题时,会较多使用散音和按音,以刻画音乐“山”的意象。而在表示“水”则大多用滚拂的指法。例如名曲《流水》里有七十二滚拂,这种指法用右手将七个音依次向上和向下弹奏用来表现水萦绕形成漩涡的声音。滚拂是一个复合指法,不过《只此青绿》多用“滚”,而少用“拂”,此外还借用了古筝的“历音”(刮奏,分上行和下行刮奏)。


从《只此青绿》的古琴音乐来看,用了较多的“绰”与“注”的技巧,尤其是左手“绰”和“注”的技巧最为明显,“绰”是指左手从下向上,向本位音滑奏,为上滑音记号;而“注”是指左手从上向下,向本位音滑奏,为下滑音记号。古人在古琴指法的用词中充满智慧,比如表现下滑音时用“注”,其本身字义里就蕴含了高处到低处、流动之意。在音乐中出现的这些指法和技巧,让“水”的形象变得生趣流动。这些技法在古琴与古筝中作为一种传统在延续,与《只此青绿》中对山与水的动作编排是呼应的,应该说整个中国古代的音乐和山水画是一个系统,当代的艺术家又把它们连接成完整的圆了。



二、实与虚



《只此青绿》在舞剧“展卷”的过程,为剧中“磨石人”“制墨人”“织锦人”“篆刻人”“执笔人”塑造了不同的舞台艺术形象。与此同时,还诞生了以舞者“青绿“这种模拟山水的抽象代表。这是舞剧角色的“实”与“虚”。在音乐方面,上文所述的多种乐器跟随的主线和支线,也营造了虚实相间的音乐时间。整体来看,《只此青绿》整部舞剧是在一个大的限制内发挥自由,这个限制就是《千里江山图》所展现的宋代图景。但是艺术家要创造当代人的审美,也就是我们通过绘画所理解的“宋”。


《千里江山图》中山的层峦叠嶂化成了舞者不同动作角度的高低错落。即使她们的服装,比如长拖尾的舞裙,也是一种限制——舞步变得缓慢沉稳。一般来说,以汉唐舞为基础的中国古典舞服饰没有过多突出腰身,但《只此青绿》中服装设计师阳东霖为其专门拉长了腰线,所以舞姿更为突出长线条。这部舞剧也将中国古典舞身韵中“贵柔主静”的审美观呈现给观众。从动作编排来看,基本是维持传统的,将舞者的神情与动作的气韵结合,以实体的形进行意的描摹,以实入虚。


展柜里陈列的《千里江山图》


周莉亚和韩真从2010年的舞剧《骑楼晚风》就给予音乐创作非常大的空间。虽然当时无论舞蹈的语汇还是艺术观念都没有像《只此青绿》如此成熟,但在最初舞剧音乐的选择上就奠定了多元化的风格。为舞剧的内核精神和动作设计服务,其舞剧音乐的创作一直走在卓有成效的道路上。例如,《骑楼晚风》的舞剧音乐有节奏布鲁斯、川剧、电影音乐《唐伯虎点秋香》的片段,等等。虽然是一部表现广东风土人情的舞剧,但音乐并没有选择广东地区的民间音乐与之对应,跳脱出了以往创作的模式。所以这部舞剧超越了以往地域化的界限,具有普世性。2019年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在一部红色主题的作品中使用了探戈音乐的主题,其创作借鉴了赋格的手法,但调性感并不明确,充满游弋与闪烁。这种主题与管弦乐配合反而挖掘出戏剧节奏的紧张感,即恐怖压抑环境中的地下党人与爱情的血色浪漫形成鲜明的对比。


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截图


2021年《只此青绿》的音乐较之以往两位舞剧编导的作品,更为“顺势而生”。无论是舞蹈动作还是音乐,都有一个意象就是——“我们当代人诠释的宋之美”。时至今日,没有人会知道900年前的宋朝人是如何兴起奏乐,如何吟诗作画,又是如何闻歌起舞。艺术家的通力合作,在于打造一个当代艺术世界现象中的“宋”,并通过实景《千里江山图》的引入,展现我们文明连贯、历史永动的中国。


在访谈录中作曲家吕亮曾表示:创作舞剧之前,动作基本已编排好。他写过五个版本的音乐来贴合动作需要,经历了推翻和反复磨砺的过程。音乐和舞蹈从二十世纪现代芭蕾(巴兰钦)开始形成了高度依赖,相互作用的关系。音乐不仅有伴随动作的功用,还有引导动作的价值;舞蹈也对音乐发起了多方面多维度的要求。


(王徐峰 摄)


舞剧中音乐与舞蹈的关系,有些像歌剧中文本和音乐长期的争论。一般说来,音乐的调性、节奏、主和弦不会在舞蹈语言中有一比一镜像般的对等。假设舞蹈家编排一段双人舞,但配上没有过多情绪起伏的音乐,结果会使舞者的表演自然带着一种暗示——这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交流,他们在双人舞中表现的是一种冷漠与疏离。这就是声音塑造动作指向的力量。同样,如果在非常严肃的舞剧队列位移中,配上轻快、略带爵士味的音乐,会让动作看起充满谐谑的味道,观众会被音乐的这种指向性隐喻暗示,即:这是一个看上去严肃,但实际上心理活动充满欢乐甚至顽皮的场景。


音乐和舞蹈有时是顺势生长的,有时反其道而行之,成为完全对立的两种姿态,共同塑造出舞剧非同凡响的一刻。比如用柔和的声音支持强烈的动作,就会产生奇妙的效果,反之亦然。在舞者坚韧的动作中,音乐用自身的语言对其支配或者试图摧毁,就可以看出艺术家所塑造人物时,动作与音乐带来的那种更顽强不屈的心理状态。总之,用数百行文字才能解释清楚的某种精神,动作与音乐在须臾转换里就可迅速传递,这是语言所抵达不到的境地,但是舞蹈与音乐却能轻松地做到。比如在《只此青绿》最后的《入画》部分,舞剧与音乐经历从清淡到浓重最后成为青绿的渐进。音乐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座青绿山峰被王希孟画下。随着音乐的远去和舞者的静止造型(集体折叠),观众览尽《千里江山图》文本到舞台呈现的全过程,心领神会江山永存是饱藏着华夏文明的悲欢离合,这8分钟的舞蹈胜于文字对图景数万字的描述。


(王徐峰 摄)


三、回顾与展望


周莉亚和韩真的舞剧和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注重舞剧的“镜头感”,是用一种电影的视角“拍摄”出来的舞剧。所以作品转化成电影版受到了市场的欢迎,这也是《只此青绿》讨论热度始终处于流量前端的缘由之一。这种舞剧在新媒体时代传播起来更为符合当下人们的审美习惯。不过,舞剧的镜头语言这并不是《只此青绿》才有,从《沙湾往事》《花木兰》《杜甫》《永不消逝的电波》都有逐步地加强。可能《永不消逝的电波》较之《只此青绿》更为突出,里面运用了电影蒙太奇思维来编导舞剧。其个性化处理,同时也是对周莉亚和韩真舞剧作品批评或赞扬的一个核心。批评方认为这些损失了舞蹈动作本身,为镜头化语言的程式而服务;赞扬方则认为这种舞剧完全符合当下视频时代的审美,比如青绿腰的舞段可以在抖音极短暂的限时中(15秒到60秒),让国潮风以精致的状态喷薄而出,达到数亿的点击。


周莉亚和韩真究竟以后还会带来什么样的新作品不得而知,只不过她们每一次都在努力不复制以前的创作,总是竭尽所能给人带来新的美学体验。可以肯定的是,周莉亚和韩真的舞剧基本都留下了畅演不衰的舞段,这也是舞剧的惯常做法。因为排演一部舞剧需要很多方面的促成,但是舞段却可以被人模仿学习,乃至延伸到教育传承系统之中成为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经典。如《沙湾往事》第二幕的“听雨舞”、《花木兰》中的“可汗点兵”、《杜甫》中的“丽人行”、《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渔光曲”等等,都已超脱出舞剧本体,可单独表演。


舞剧《沙湾往事》截图


《只此青绿》演出后,其音乐、服装乃至文创等周边都广受追捧。网络不断涌现出希望作曲家出音乐原声大碟的帖子,也有请求作曲家单独出青绿腰古琴BGM(背景音乐)者。在哔哩哔哩网站上,为《只此青绿》配乐的青年古琴演奏家王悠荻还出了专门的教学舞剧音乐片段的视频,较之同类内容也更为圈粉。如今整体经济下滑,舞团存活艰难,2022年4月陶身体剧场和杨丽萍的“云南映象”因运营成本的增加纷纷宣布解散。如果中国古典舞、民族舞、芭蕾舞凭借爆款作品可以吸引更多的流量,将更多的观众带回剧场,或者因为网络媒体的传播,在暂时观演不便的情境下,以短视频或者电影的方式锁住一部分热度,这不仅是对这一部作品的回馈,更是对舞蹈、舞剧音乐乃至整个艺术生态圈的贡献。经过《只此青绿》,剧中参演的年轻舞蹈艺术家拥有了一部自己的代表作,这在有限又充满艰难的职业生涯中,不失为一种幸运。《只此青绿》所达到的高度、宽度和深度都为未来创作作品开放了一个新的视觉和听觉艺术融合的空间。它也展示了中国古典舞在当下发展存在的挑战——这种舞蹈所继承的文化越是厚重,创新起来就越是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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